最近接到不少咨询:判决拿到了,对方就是不还钱,听说可以追究刑事责任,到底怎么走?也有反过来的处境,自己是被执行人,名下确实没钱,对方天天发律师函说要追究刑事责任,是不是真有这么严重?
2024年12月1日起施行的法释〔2024〕13号《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拒不执行判决、裁定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,加上2025年7月1日起施行的法发〔2025〕8号《最高人民法院、最高人民检察院、公安部关于办理拒不执行判决、裁定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》,把拒不执行判决、裁定罪(以下简称拒执罪)的实体和程序规则重写了一遍。
一、立案的实体条件:什么算"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,情节严重" 刑法第313条规定,对人民法院的判决、裁定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,情节严重的,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、拘役或者罚金;情节特别严重的,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,并处罚金。法释〔2024〕13号把"情节严重"列举为10项、“情节特别严重"列举为5项,四个新规则要重点关注。
第一,入罪时点向前提了。第6条规定,行为人为逃避执行义务,在诉讼开始后、裁判生效前实施隐藏、转移财产等行为,在判决生效后经查证属实、要求其执行而拒不执行的,可以认定其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。“诉讼开始"按第6条第2款指被告接到应诉通知之后。过去打官司期间就把房子过户给亲戚的操作,现在落入了拒执罪射程。
第二,案外人可能成为共犯。第8条规定,案外人明知负有执行义务的人有能力执行而拒不执行,与其通谋,协助实施隐藏、转移财产等拒不执行行为,致使判决、裁定无法执行的,以拒执罪共犯论处。配合转移财产的配偶、亲属、买受人、担保人都可能被追究。
第三,部分情形以罚款、拘留为前置。第3条第(四)至(八)项要求经采取罚款、拘留等强制措施后仍拒不执行的才能入罪,涵盖拒不申报财产、违反限制消费令、拒不交付指定财物、拒不迁出房屋、违反人身安全保护令等情形。没走过罚款拘留程序就直接移送的,是辩护的切入点。
第四,建立履行从宽出口。第10条规定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的,不认为是犯罪;公诉前履行全部或部分执行义务、犯罪情节轻微的,可以不起诉;一审宣告判决前履行的,可以从轻或免除处罚。但拒不执行赡养费、扶养费、抚养费、抚恤金、医疗费、劳动报酬等民生债权的,依第9条应当从重处罚。
福建本地的口径还要看闽高法〔2018〕204号。其第18条把"情节特别严重"量化为:转移、隐藏、毁损财产达到执行标的30%以上,且个人达25万元、单位达100万元的;担保人或被执行人转让担保财产达到担保额30%的同样适用。
二、立案的程序条件:公诉与自诉两条路 公诉路径上,法发〔2025〕8号第2条把管辖权统一在执行法院所在地的公安机关、检察机关和法院,过去那种以犯罪地不在本辖区为由推诿的空间被压缩。第5、7条要求公安机关7日内立案侦查,重大疑难复杂的可延长至30日,不立案或撤案的应当7日内函告执行法院并说明理由。
自诉路径上,第11条规定4种触发情形:公安机关不予接受控告材料;接受材料后30日内不予书面答复;作出不予立案通知书;检察院作出不起诉决定。第15条针对取证难给出对冲:自诉人要求复制已由执行法院收集和固定、证明其人身和财产权利受到侵犯的证据,执行法院应当及时提供。也就是说,执行卷宗里的财产线索调查、限消令送达、罚款拘留决定、约谈记录都可以调取。
三、典型案例的指引方向 2025年1月20日,最高法、最高检联合发布5件拒执罪典型案例,配套新司法解释。指引方向集中在三类共犯认定上。
虚假和解放弃债权型。侯某某、邱某案中,被执行人侯某某对邱某享有210万余元到期债权,两人约定邱某支付10万元、侯某某放弃剩余债权并申请解除查封。深圳市南山区法院判处侯某某有期徒刑8个月、邱某有期徒刑6个月。
虚构权利负担型。邱某等案中,被执行人邱某与配偶共有房屋被查封后,与朱某等人共谋虚构15年长期租赁关系,伪造租金支付凭证,使房屋带租拍卖由朱某以300万余元低价竞得、转手以540万元卖出。苏州市姑苏区法院判处三人有期徒刑6个月至2年不等。
协议离婚转移共有财产型。王某、王某某案中,王某收到强制执行通知书次日就与配偶办理离婚手续,所有财产归配偶、所有债务归自己。天津市宝坻区法院对两人均判处拘役并缓刑。
四、现实困境与应对
一是数据落差。2025年全国法院首次执行案件超过1000万件,截至2025年5月失信被执行人主体856.8万个,而2025年全国法院判处拒执罪罪犯仅4461人。能进入刑事程序的不到失信被执行人的万分之五,对动辄入刑的预期要打个折扣。
二是证据归集难。拒执罪的证据多在执行卷宗里,需要执行法院配合调取。法发〔2025〕8号第15条虽要求及时提供,但实践中配合意愿与个案推动力强相关。
三是各地认识有分歧。比如被执行人将合法收入用于偿还其他非诉债权是不是构成拒执,福州中院(2021)闽01刑终11号魏某案倾向于认定构成,宁波等地的内部指引则倾向于不入罪。
对申请执行人的建议:发现转移财产线索后同步走公诉和自诉,30日内公安没有书面答复就提起自诉,并向执行法院申请调取已固定证据。
对被执行人:公诉前履行到位并取得谅解是争取不起诉的最直接路径,一审宣判前履行可以争取从轻或免除处罚。
拒执罪在过去十几年里曾被称为"沉睡条款”。2024、2025年这两份规范出台之后,沉睡的时间正在过去。它能不能成为破解执行难的有效工具,要看每一个具体案件里相关机关愿不愿意把规则用足。